国际商事仲裁中的自然正义标准
吾契律师事务所 2025年04月18日 19:03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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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正义（Natural Justice）的含义与渊源
自然正义一词源自英国普通法传统。在普通法体系中，自然正义主要包括两项拉丁格言：audi alteram partem（let the other side be heard）与nemo iudex in causa sua（no person may be a judge in their own cause）。前者译为“倾听对方的意见”或“兼听两造之言”，这要求当事一方必须获得正当通知，应被告知待决事项，并应被给予充分机会陈述其立场；后者译为“任何人都不能在涉及自身的案件中充当法官”，这要求裁判者应保持中立公正，不得与其审判的案件存在任何利益冲突。
自然正义的理念依其字面意思会让人觉得与自然法（natural law）紧密相关，其渊源也确实可以追溯至自然法。最早在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自然正义与自然法几乎可以互换使用，并被视为判决合法性的独立来源。1在被归于自然法的一系列权利、义务与法律原则中，有一些最基本的程序性权利，其中一项就是由无偏见的裁判机构进行审理的权利。在Dr. Bonham’s Case一案中，“任何人不得成为自己案件的法官”这一原则，被表述为“普通正义与理性”（common right and reason）的要求，其效力甚至凌驾于与之相反的议会法案之上。2“倾听对方的意见”这一原则则在稍晚时期获得确认，如在R v. Chancellor of Cambridge一案中，Fortescue勋爵指出：“上帝与人类的法律皆赋予当事人辩护机会。”3但现在，“自然正义”这一表述已不再与自然法直接相关，而通常专指普通法系中的上述特定程序性权利。
02
自然正义原则在国际商事仲裁中的具体适用
自然正义原则在国际商事仲裁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自然正义作为保障当事人基本权利的核心法律原则，要求在仲裁程序中充分保障当事人的听证权、平等权以及公正审理的权利。当一方当事人认为其在仲裁过程中未能享有这些基本权利时，往往会以自然正义为依据挑战仲裁程序及裁决。
《纽约公约》和《国际商事仲裁示范法》（“《示范法》”）作为国际仲裁领域两份具有重要意义的法律文件，虽然其条文中没有直接使用“自然正义”这一词语，但是其中规定的撤销以及拒绝承认与执行仲裁裁决的理由却处处体现着该原则。比如，《纽约公约》第5条第1款（b）项以及《示范法》第34条第2款第（a）项第（ii）目可以视为对audi alteram partem原则的直接成文化。4而关于nemo iudex in causa sua原则虽然没有直接的条款可以对应，但若裁决由有偏见的仲裁员作出，当事人仍可提出因不公正的仲裁员剥夺了当事人合理陈述案件的机会或提出因不公正的仲裁员作出的裁决违反了公共政策等事由，申请撤销或不予承认与执行仲裁裁决。5此外，《纽约公约》规定的公共政策例外（“public policy exception”），在普通法系国家国内法或判例说理中倾向于引用更为明确的基本价值观，也即自然正义标准的审查。如新加坡《国际仲裁法》第24条（b）款明确提及了自然正义规则，法院可以在“与裁决相关的自然正义规则发生违反，且该违反对任何一方的权利造成了不利影响的情况下，撤销仲裁裁决”6；澳大利亚《国际仲裁法1974》第19条也类似规定“……临时措施或裁决与澳大利亚公共政策相冲突或违反的情形包括：……（b）在作出临时措施或裁决过程中违反了自然正义原则”7。
但仅仅从成文法的角度讨论自然正义的两个基本含义有一些抽象。新加坡、英国和香港等普通法法院判例都认可当事人有权以仲裁庭违反自然公正原则为由申请不予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这些判例的法律依据通常来源于《纽约公约》和《示范法》的采纳（或以类似条文颁布的国内法），并通过特定情境界定了自然正义原则在各国国内运用时特定、具体的表现形式，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违反国际商事仲裁中违反自然正义的实践标准。
自然正义原则在实践中最直接的体现即为对听审权的保护，这也是audi alteram partem原则的当然含义。法律普遍认为听审权是当事人基本的程序权利。听审权包括了程序上受通知权、到场权和陈述权等。因送达程序出现瑕疵而导致仲裁裁决被挑战的案例屡见不鲜，如香港高等法院在G v. P [2023] HKCFI 2173一案中，因向被申请人送达仲裁通知的电子邮箱存在错误，因此最终认为该程序上的错误导致被申请人没有机会陈述自己的案件（“consequently was not given the opportunity to present his case before the Award was made against him”）。最终，法院撤销了基于仲裁裁决作出的执行令。
audi alteram partem原则还要求仲裁庭应确保每一方有机会能够充分陈述自己的案件并反驳对方的意见和证据，并不应考虑案件之外的证据或论点，除非提前通知各方并向各方提供回应机会。因此仲裁庭在裁决中采纳未在仲裁程序中经过辩论的观点应予以慎重。在CAJ and CAK v. CAI一案中，仲裁庭接受了被申请人在书面结案陈词（closing submissions）中提出的关于工期延长的抗辩。但这一抗辩理由是在开庭结束后才首次明确提出的，进而导致仲裁裁决减少了申请人因延误而应付的约定违约金。新加坡上诉法院认为，仲裁庭在该问题上作出的裁决违反了自然正义原则，并认为这是一个“违反自然正义的典型案例”。被申请人的工期延长抗辩在仲裁程序的最后阶段才首次明确提出，申请人并未获得合理的机会对该抗辩作出回应。上诉法院认为，被申请人负有举证责任，证明“即便该抗辩被明确主张，在仲裁中所应提出的证据亦不会有所不同”8，但其未能举证证明。另外，上诉法院还认为，仲裁庭在作出裁决时还依赖了其在该类事项中的经验（“its experience in these matters”），但当事人并未有机会对仲裁员依赖的经验发表任何意见，也构成一项违反自然正义的理由。
类似地，仲裁庭在裁决推理过程中，应谨慎引入对当事人可能构成意外的推论，或应至少给予各方对此种推论进行回应的机会。在Ironsands Investments Ltd. v Toward Industries Ltd.一案中，长江基建集团有限公司（“CKI”）与新西兰钢铁有限公司（“NZS”）签订了购买铁矿开采业务的合同。根据该合同，CKI有义务尽一切合理努力获得海外投资办公室（“OIO”）的投资同意。合同签订后，CKI决定在购买矿业业务后关闭该矿，并告知OIO这一决定。OIO拒绝了投资。NZS声称CKI违反了合同义务，仲裁庭接受了这一主张，并认为CKI关闭矿山的决定与其有义务尽一切合理努力获得投资同意的合同义务不符，并作出了一个裁定认为，如果没有CKI关闭矿山的决定，原本很有可能获得OIO的投资同意。最终，这一裁定被新西兰高等法院认为违反了自然正义：法院认为仲裁庭仅需判断CKI是否尽了合理努力以获得同意，而投资是否会被批准并非各方庭审时争论的事项。该问题属于CKI行为的后果，应当在后续的救济中考虑，而在本案中CKI未能在此问题上获得陈述的机会。仲裁员实际上预判了这一问题，并在双方未能充分陈述的情况下对此问题作出了认定。英国和威尔士高等法院最近作出的MARE NOVA INCORPORATED v. ZHANGJIAGANG JIUSHUN SHIP ENGINEERING CO., LTD一案中也反映了类似问题，申请人依据《1996年仲裁法》第68条，认为仲裁庭依据“责任终止”作出的赔偿裁决构成严重不当程序。法院裁定，仲裁庭的裁决构成了《1996年仲裁法》第68条第2款（a）项规定的“严重不当程序”，因为仲裁庭单方面引入“责任终止”作为裁决基础，而申请人在仲裁程序中从未主张“责任终止”，被申请人因缺席也未提出该论点。申请人未能在关键问题上有公平的机会陈述案件。9案件最终被发回仲裁庭重新审理。
除此之外，虽然普通法系对自然正义的audi alteram partem与nemo iudex in causa sua这两项原则已形成了广泛共识，但在具体案件中，我们发现法官对于自然正义原则的解读也绝不局限于其狭义概念，并随着社会的发展产生出新的要求与含义。如陈美兰法官在广为人知的Song Lihua v. Lee Chen Hon一案中所述，自然正义原则不仅必须做到正义，而且必须让人看到正义已经得以实现（“The application of the above principles and statutory provisions means that not only must these rules be applied, but they must be seen by the objective reasonable observer to have been applied.”）。10该案因一位仲裁员在线上开庭过程中的数个不当行为，仲裁裁决的执行令被予以撤销。陈美兰法官认为这些行为已经影响到当事人的听审权，同时承认该裁决将令法院的良知受到震撼（“It would be shocking to the conscience of the Court to give recognition to the Award.”）。这段表述可以完美概括出，虽然各国法院程序中适用的是自然正义原则本身，但法官在理解案件是否违反自然正义原则时绝不是拘泥于程序细节是否符合自然正义的字面规则，而关注点更在于是否违背实质正义的内心判断。
从上述案例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随着社会的发展，一个理性人对于自然正义内涵的判断也在不断进步，自然正义有时候很难被准确界定，其含义不是一成不变的。但在处理具体案件时，自然正义反而更容易被直接识别。正如Steyn勋爵在Lawal v Northern Spirit Ltd一案中的意见：“公众多年前曾经接受的做法，在今天的世界中未必仍然能被接受。公众对司法行政的信任这一不可或缺的要求，今天需要比十年前或二十年前更高的标准。（What the public was content to accept many years ago is not necessarily acceptable in the world of today. The indispensable requirement of public confidence in the administration of justice requires higher standards today than was the case even a decade or two ago.）”
03
违反自然正义原则的证明标准
新加坡法院在John Holland Pty Ltd. v. Tokyo Engineering Corp (Japan)案件及后续案例中阐明了，要成功提出违反自然正义的请求，申请人必须完成四个步骤的证明责任：1. 违反了哪些自然正义规则，2. 这些规则是如何被违反的，3. 该违反与裁决的形成有何联系，4. 该违反如何影响了申请人的权利。11
而在证明违反自然正义需要达到何种程度时，根据我们的观察，大部分国家或地区秉持最低限度司法干预仲裁的原则，只有当自然正义遭到相对严重且根本性的违反时，仲裁裁决才可能面临撤销，或被拒绝承认与执行的风险。相反，若违反自然正义的程度比较轻微，且不可能对结果造成影响，法院几乎不可能行使其自由裁量权撤销裁决。12这一路径可以追溯至美国的Parsons & Whittlemore Overseas Co v. Société Générale de l'Industrie du Papier一案，法院考虑了《纽约公约》所体现的有利于执行的导向，得出了只有承认与执行将“违反承认国最基本的道德与正义观念”时，才应依据《纽约公约》第五条拒绝执行该裁决的结论。13同样地，香港法院在Hebei Import & Export Corp. v. Polytek Engineering Co Ltd.案中确立的原则为，只有在裁决违反道德和正义的基本概念时，才能以公共政策为由不予执行裁决。14前述CAJ and CAK v. CAI案件中，新加坡上诉法院也针对仲裁庭接受明显过晚的当事人抗辩这一问题的严重程度作出了论述，认为其“明显存在的瑕疵”，并强调其指出这一点的意图，在于说明自然正义受到侵害所产生的重大影响——即当事人甚至无从针对这些“明显瑕疵”提出抗辩。
综上所述，自然正义原则是国际商事仲裁审查的重要基准。通过对前述判例可以看出，各司法辖区在适用自然正义标准时，形成了一种最大限度尊重仲裁程序独立性的标准，但也为极端不公或程序瑕疵提供了有限但必要的纠正路径。在未来的发展中，如何在不同法律传统之间进一步协调自然正义原则的适用、甚至形成一个统一的自然正义审查规则，仍是我们需要持续思考的问题。这不仅有助于构建一个一致、可预期的国际仲裁裁决承认与执行体系，也将增强国际商事仲裁机制在全球范围内的信赖度与吸引力。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对自然正义原则内涵的精准把握与慎重适用。
特别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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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Frederick F. Shauer, English Natural Justice and American Due Process: An Analytical Comparison, 18 Wm. & Mary L. Rev. 47 (1976), p. 50, https://scholarship.law.wm.edu/wmlr/vol18/ iss1/3
[2] Ibid.
[3] Ibid.
[4] 《纽约公约》第5条第1款（b）项规定：“[t]he party against whom the award is invoked was not given proper notice of the appointment of the arbitrator or of the arbitration proceedings or was otherwise unable to present his case”；《示范法》第34条第2款第（a）项第（ii）目规定：“the party making the application was not given proper notice of the appointment of an arbitrator or of the arbitral proceedings or was otherwise unable to present his case.”
[5] Setting Aside Arbitratral Awards in Model Law Jursdrictions: The Singapore Approach from A German Perspective, Europea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Review Vol. 4 No. 1, 2015, p. 61
[6] 《新加坡国际仲裁法》第24条规定：“Notwithstanding Article 34 (1) of the Model Law, the High Court may, in addition to the grounds set out in Article 34 (2) of the Model Law, set aside the award of the arbitral tribunal if -- (a) the making of the award was induced or affected by fraud or corruption; or (b) a breach of the rules of natural justice occurred in connection with the making of the award by which the rights of any party have been prejudiced.”
[7] 澳大利亚《国际仲裁法1974》第19条规定：“Without limiting the generality of Articles 17I(1)(b)(ii), 34(2)(b)(ii) and 36(1)(b)(ii) of the Model Law, it is declared, for the avoidance of any doubt, that, for the purposes of those Articles, an interim measure or award is in conflict with, or is contrary to, the public policy of Australia if:……(b) a breach of the rules of natural justice occurred in connection with the making of the interim measure or award.”
[8] CAI and Claimant B v. CAJ and CAK, Judgment of the Court of Appeal of Singapore [2021] SGCA 102, 11 November 2021, para. 59
[9] Mare Nova Incorporated v. Zhangjiagang Jiushun Ship Engineering Co., Ltd., Judgment of the High Court of Justice of England and Wales [2025] EWHC 223, 10 February 2025, para. 16
[10] Song Lihua v. Lee Chen Hon (Que Wenbin), Reasons for Decision of the Court of First Instance of the High Court of Hong Kong [2023] HKCFI 2540, 5 October 2023, para. 17
[11] John Holland Pty Ltd. v. Toyo Engineering Corp., Judgment of the High Court of Singapore [2001] SGHC 48, 14 March 2001
[12] Ironsands Investments Ltd. v Toward Industries Ltd. CIV-2010-404-004879, 8 July 2011 at 20
[13] Parsons & Whittlemore Overseas Co v. Société Générale de l'Industrie du Papier (RATKA) 508 F 2d 969 (2d Cir) 1974 at 974
[14] Hebei Import & Export Corp. v. Polytek Engineering Co. Ltd., Judgment of the Court of Final Appeal Court of Hong Kong FACV No. 10 of 1998, 9 February 1999, para. 99
